总决赛第一战,凯尔特人末节逆行,三分如雨,客场逆转了勇士,让我们见识了绿军及其背后的指挥者乌多卡的厉害。乌多卡打球时不出名,后来在波波维奇身边当助手,至少长相渐渐被人熟悉。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教练呢?这个赛季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凯尔特人前后判若两队,一举杀进总决赛呢?

今天这篇传记式文章,写的就是乌多卡,原文标题《伊梅·乌多卡怎样用直来直去把凯尔特人改造成夺冠热门》,刊登在6月1日的The Ringer上面,作者杰基·迈克穆伦(Jackie MacMullan)是NBA老资格的记者,之前曾为波士顿环球报和ESPN工作,2010年入选奈史密斯篮球名人堂。

凑近了看,你会注意到伊梅·乌多卡(Ime Udoka)后脑勺那道骇人的伤疤。前额那道疤愈合到位,几乎难以察觉,不过,每次乌多卡无意识地摸自己的额头,都能感觉到。

那次受伤时他才4岁,当时正坐着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一辆公交车,去幼儿园的路上。家里买不起车,因为他父亲经常会丢工作。作为尼日利亚后裔,这个骄傲的男人维塔利斯·乌多卡,这天和他最小的孩子一起登上了公交车,准备去参加一次工作面试。

距离乌多卡的学校还有三个街区,公交车停下,父亲送他下车,道别,自己继续去追求他那虚无飘渺的美国梦。

乌多卡知道,他应该等公共汽车开出,再穿过丹佛大街,这条街总是车水马龙。但公交车司机冲他笑了笑,笃定地挥手让他先过。尽管才4岁,乌多卡仍感到一丝不安,但他探头一看,什么也没看到,于是迈出一步……

公交车旁的车道上,一辆面包车驶过,发现男孩时为时已晚。乌多卡额头被撞,摔倒在水泥路上,后脑勺砸地,就像软软的南瓜。他躺在街上,血流不止,一脸恍惚。直到救护车赶到,医护人员小心地给他的小脸戴上氧气面罩,乌多卡才开始哭喊——妈妈!

姐姐姆芳比他大一岁,她记得当时很害怕,因为弟弟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等他终于回家,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她说。

乌多卡的母亲艾格尼斯接他回家,坐的也是公交车,而且是导致他发生事故的同一辆。他们并排坐在一起,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是黑人,一条明显过大的白色绷带缠在脑袋上,有点滑稽,他妈妈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她是白人。乌多卡说:“我记得,每个人都盯着我们看。”

乌多卡和姆芳知道外人理解不了。谁会让一个4岁的孩子自己去幼儿园,还要在高峰时间过一条四车道的马路?但他的父亲需要那份工作,这个家庭需要那份工作。

在打进NBA之前,乌多卡一路伤痕累累,他保留着各种难忘的印记——比如膝盖上副韧带手术留下的两条疤,或者他在波特兰东北部长大过程中留下的记忆:有时穿不上合适的衣服,有时吃不上一顿热饭,有时,甚至无家可归。如果付不出房租,乌多卡一家就被赶出来,只能到汽车旅馆暂避。

只有篮球能吸引乌多卡。他渴望对抗,周五晚上在杰弗森打完高中比赛,步行两个街区到救世军学校,立刻投身午夜联赛,这是一个从午夜0点到凌晨3 点的流水席比赛,旨在让那些爱闯祸的孩子远离街头。

这个比赛是由威利·斯塔德迈尔创办,他是前NBA球星达蒙·斯塔德迈尔的父亲。他相信,每个孩子一开始都有相似的希望和梦想,他说:“我只想把五个年轻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希望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展。”

他们当然不会。波特兰的街道和美国大多数城市的街道一样,到处都是诱惑:毒品、黑帮、犯罪、暴力。乌多卡在午夜联赛现身,跟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们比赛,与帮会里的人乱肘飞舞,横冲直撞,忍受着他们的愤怒与冲击,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随着州锦标赛的临近,高中教练跟他说,你不能再参加午夜联赛了,经不起受伤的风险,乌多卡听了,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就是波士顿凯尔特人队主教练乌多卡的出身。他的使命是将乐透球员变成防守专家,说服他们优先考虑防守,而不是取悦观众的三分球或暴扣。他将他们带到一个高度,一度以为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因为他们的教练不断施加压力,让他们接受这样的过程,建立自信,学会合作,而他自己正是这样一路走来。

在凯尔特人队,球员们称赞他们的教练,喜欢他的强硬,坦率,他能让人解除戒备,打球的经历够硬,这位44岁的教练从2012到2019年还在马刺当助手,磨练技艺。但他们对他真正了解多少?他们留意到他后脑勺上的伤疤了吗?

“当然,”前锋格兰特·威廉姆斯回答说,“他被公共汽车还是小汽车或什么东西撞了,但伊梅挺过来了。”

威廉姆斯说的是乌多卡的NBA之路多么曲折,但他作为凯尔特人队主教练的第一个赛季,同样不轻松。

新年到来前16胜19负,绿军经常被逆转,信任基础出现裂隙,只打了7场比赛,有一次输给公牛之后,斯马特一脸震惊,沮丧地向全世界宣布,塔图姆和杰伦·布朗“不想传球”。

斯马特的批评传遍了整个NBA。家丑外扬,他们年轻的核心挺得住吗?他们的新教练如何止血?

“这些话我私下也都说过,”乌多卡后来解释说,“但这一次是一名球员对外人说了,而且马库斯是在那场特定比赛后说的,完全不符合实情。杰森和杰伦面临很多次夹击,每次都能传球,准确无误——包括给马库斯——但那天晚上他一个球都投不进。”

乌多卡把斯马特叫了进来,提醒他说,坏习惯——包括斯马特自己的坏习惯——不会一夜之间改掉。他对他说,你的评论让你的明星队友难受和尴尬。然后他告诉这名老牌控卫:解铃还待系铃人。

“伊梅跟我说,事已至此,不要逃避,”斯马特说,“那些是你的兄弟,他们不开心了。”

绿军的化学反应原本就脆弱,当时NBA都觉得那次争吵后要完,但乌多卡的助理教练达蒙·斯塔达迈尔说,这一事件促使大家打开天窗,到底谁该承担责任,两位年轻的领袖已经为此纠结将近两个赛季。

“作为一个团队,我们坐下来,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斯塔达迈尔回忆,“马库斯发表了声明,其他人说,‘好吧,我们听到了,但你也得有责任心,别那么多失误。’”

凯尔特人蹒跚前行,12月西征1胜4负,乌多卡剪出一系列录像,让大家想忘了都不行。有一段是布朗是反复突破却撞到人堆里,然后是失误,还有一堆塔图姆单打失败的镜头,而大家在喊他多传一下,罗·威因多次没有防守轮转到位导致不必要的犯规,他看了不好意思地陷进椅子里。真的是人人有份。

失利在不断增加,权威人士宣称,乌多卡以前从未担任过主教练,他虽然坚强,却不堪重负。老斯塔德迈尔在波特兰沮丧地看着,为什么乌多卡没有把自己的意志灌输给那些娇生惯养的NBA球星?他帮助成长的那个无所畏惧的孩子去了哪里?伊梅还在等什么?

乌多卡的一些助手和老斯塔德迈尔一样焦虑,但他抬出了自己的恩师、马刺队教练波波维奇,波波非常强调天时地利。乌多卡的名字“伊梅”意思是“耐心”,所以他按兵不动。

“对于改变习惯和打基础,我有自己的时间规划,”他解释道,“赛季才开始一两个月,现在不是踢椅子或掀桌子的时候。”

他相信,通过增加训练和人员调整,球队会找到解决办法。但随后线日凯尔特人队在麦迪逊广场花园领先25分,被巴雷特压哨绝杀。他的球员惊魂未定,仓皇而去,教练组垂头丧气。

“我认为当时每个人都对自己说,‘靠,我们还行不行啊?’”斯塔德迈尔承认。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乌多卡一脸平静,说他这支排名第11位的球队缺乏精神意志拿下比赛。轮到罗伯特·威廉姆斯,他说:“教练的话是百分百正确,是我们沉不住气。”整整一天,乌多卡让队员们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然后为他们解开谜团:除非你们忘记得分,狠抓防守,否则,这支球队无路可走。

他们听进去了,因为他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伊梅让我们拧成一股绳,因为没的可选,”杰伦·布朗说,“他跟我们所有人讲话,也不分彼此。”

随着新冠威胁减弱,训练时间更多了。施罗德被送走,德里克·怀特来了,乌多卡在马刺时期就很了解他,这是个防守第一的后卫。

尽管花了不少功夫,但绿军变成了联盟中防守最好的球队,在最后的35场比赛中赢了28场。从3月开始,他们还没有连续输过两场。

名人堂成员艾赛亚·托马斯看着这一切,难以置信。17年前,他曾邀请当时还年轻的乌多卡参加尼克队的训练营,乌多卡没留下来,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乌多卡经常说,托马斯是第一个建议他去执教的人。

托马斯说:“我认为联盟中没有哪位教练能够处理塔图姆、布朗和斯马特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公开撕破脸了,还能将这三人重新聚在一起,带领他们打进总决赛。完全可能给他高唱赞歌了。”

乌多卡也知道,不可能一直歌舞升平,猫一场狗一场才是常态。绿军的不稳定令人抓狂,但一种季后赛模式已经出现:就像他们教练的职业之路,凯尔特人队似乎在最危险的时候,突然变强了。

老乌多卡喜欢篮球,但付不起有线电视费,所以乌多卡一家主要用收音机收听开拓者队的比赛转播。

在上世纪70年代的工人运动中,乌多卡的父亲受过双重打击:他是移民,又是黑人。他工作努力,但如果老板黑心,他就倔得不行,决不妥协。

“他很难有稳定的工作,因为他不愿被歧视,跟他说话不能居高临下,”乌多卡说,“他们会让他做三四倍的工作,以为他会逆来顺受。”

乌多卡钦佩父亲的立场,但有时又看法不同,因为自己少不更事。“我曾想过,为什么不忍忍呢,这样我们就有饭吃了对吗?”他说。

只有最熟的人知道他家里很穷,所以,如果请他吃饭,饭菜必须丰盛。肯德里克·威廉姆斯在他儿时的朋友里面年龄最大,关系最好,他说,大家从不说破,但他留意过,每次去参加篮球训练营,乌多卡经常在他的背包里塞满瓶装水,带回去给家人。

“只要有不花钱的训练营,伊梅都会参加,因为他需要那些免费的T恤和免费的篮球鞋,”威廉姆斯说,“他很看重那些东西,否则他可能就没的穿了。至于午夜联赛,比赛结束后他们会带这些人去麦当劳吃汉堡。”

幸亏妈妈艾格尼斯,老乌多卡工作的不稳定才没带来灭顶之灾,她在伊利诺伊州的农村长大,家里有农场,女儿姆芳认为,妈妈小时候可能从未见过有色人种。艾格尼丝和她的闺蜜莉莉心血来潮地收拾行李,开车去波特兰,在那里她遇到了老乌多卡,嫁给了他,还在三年内生了三个孩子:詹姆斯、姆芳(曾在 WNBA 打球)和伊梅。艾格尼丝拼命工作,先是在面包店,后来在银行。家里的中流砥柱,就是妈妈。

乌多卡的女友是纽约有名的演员尼娅·朗,她今年52岁,比乌多卡大7岁,育有一子,和乌多卡又生了一个孩子,但两人还没有结婚。

乌多卡亲身体验过什么叫机会转瞬即逝。为了进NBA,他在IBA的Fargo-Moorhead Beez队打过,在北查尔斯顿Lowgators队打过两个赛季,在阿迪朗达克野猫队打过一年,还去阿根廷、西班牙和法国打过球。每次职业生涯似乎要断了,他都会死里逃生。

2005-06赛季,乌多卡从发展联盟被纽约尼克队征召,虽然位置不固定,但每次教练在黑板上画战术,他不仅看懂了,还能说给队友听。艾塞亚·托马斯当时在队里,对乌多卡的沟通技巧赞叹不已。

“他没有克劳福德或马布里那样的天赋,”托马斯说,“但时间不长,他们去问他问题,他居然对答如流。”

乌多卡在纽约只打了8场就被裁了,接下来那个赛季,他锁定了家乡球队开拓者。

姐姐姆芳兴奋地陪着她的父母参加了开拓者和超音速的第一场季前赛,但乌多卡一直被按在板凳上。她很生气,一张照片都没拍。教练麦克米伦向乌多卡保证他会在下一场比赛中出场,所以家人同意再去捧场。然而,在开球前4个半小时姆芳接到了母亲疯了似的电话,父亲突然倒下了。他心脏病发作,孩子们都没来得及道别,他永远看不到儿子为他心爱的开拓者队效力了。

然而在父亲突然去世两天后,乌多卡把自己拖到了机场,他要去犹他打爵士队。他拿了16分,获得了开拓者队名单上最后一个名额。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姆芳说,“我躺在床上,伤心欲绝,在被窝里哭,而他抓住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今后可能再也得不到。”

2006-07赛季,乌多卡为开拓者平均贡献8.4分和3.7个篮板,职业生涯最高。马刺队助理教练布雷特·布朗发现了乌多卡,喜欢他的坚韧,将他推荐给波波。就像在纽约,乌多卡用他的篮球智商打动别人,完全无视那些血统更出色的队友。

“他是一名街头斗士,”布雷特·布朗说,“当他走进NBA的更衣室,这里有总冠军,有自大狂,有未来的名人堂成员,但他们不知不觉会以他马首是瞻。

马刺向乌多卡提供了一份为期三年、价值900万美元的合同,但他的体检显示第二次副韧带手术时少了一块软骨,球队将其报价减少到两年250万美元,乌多卡垂头丧气,咬牙接受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在马刺队打球征服了波波维奇,后来聘请他加入教练组。

乌多卡手中是一笔有保障的合同,他用工资给妈妈买了一套房子。如今,艾格尼丝已经去世11年了,但她小儿子每天还会思念母亲。

2012年,乌多卡以助理教练身份回到圣安东尼奥,投身于马刺文化。波波讲解如何避免管理事无巨细,要给球星们一些自由,他听进去了。

“几乎每次看录像,我们都会停下来展示托尼(帕克)突破时一头扎进两个人的封堵,”乌多卡说,“每次比赛开始时,我们都会说,‘马努(吉诺比利)应该把球扔出界外,然后让开,’因为我们知道他肯定会有一两个传球特别离谱。”

这就是为什么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凯尔特人的确天赋不错,但坏习惯屡教不改。乌多卡用一对一看录像来强调,虽然这让人不舒服,但这也是协作——而且早该如此。

凯尔特人队那些队员心服口服,因为乌多卡对马刺队那么多大牌也都曾直来直去,激发了他们最好的表现,后来他去76人和篮网当助理教练,恩比德、杜兰特同样受益不浅,莱昂纳德也对他信任有加。乌多卡性格并不外露,但他并非沉默寡言,难以捉摸。

“安静的人往往很胆小,”马刺队CEO巴福德说,“而伊梅敢指出邓肯或阿尔德里奇的问题,从不拐弯抹角,他和别人相处一向实实在在。”

随着乌多卡在凯尔特人队站稳脚跟,他的不留情面成为新的话题。嚯,那个伊梅,真是够倔的!史蒂文斯现在掌管凯尔特人队,是他请来了乌多卡,他说,乌多卡经常被误解。

史蒂文斯说:“误会是难免的,有时不留情面会被错认为吹毛求疵,但更好的说法是直来直去。还是说直来直去比较好,伊梅就是直来直去。”

这位绿军教练知道并非神通广大,无限万能。他无法解释东部半决赛G5对雄鹿那场,或者在西决G6对热火原本要收官时,凯尔特人队为什么突然崩溃。对热火那个系列赛,他几次被屡获殊荣的冠军教练斯波尔斯特拉击败。队员们看得出来,乌多卡也在边干边学。

塔图姆说,本赛季的起起落落拉近了大家的距离。“即使我们输球,伊梅也能让大家明白问题在哪里,怎么打更好,同时确保自信,为下一场做好准备,”他说。

他们主教练的经历无人能及,他曾被一辆面包车撞倒,曾在午夜联赛被黑帮背景的对手撞得东倒西歪,曾效力过十几支职业队。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队员们什么叫担当。

“现在如果哪里出了问题,伊梅还没开口,就会有队员指出来,”斯塔德迈尔说,“这是团结的标志。”

每次凯尔特人队被推到悬崖边,这位颠沛流离一辈子的教练都会让他们相信,自己爬起来,继续干,可以血流遍地,但头不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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